第八章 · 圣诞采购

"反正昨天的报纸说了,北边的天气糟透了。"

 

 

  十二月中旬的波士顿天黑得极早。五点钟走出研究所大门时,冷风夹着湿气直往领口里灌。

  你在街角熟食店买了一只冷火腿三明治,顶着风边走边吃,赶在胃里那阵空茫茫的恶心感翻上来之前草草填饱了肚子。

 

  回到三楼公寓,你直接拉开冰箱门,把那盒榛子奶油蛋糕卷塞进了最里面。

  你脱掉沾了寒气的外套走进浴室,拧开热水龙头,想借着滚烫的水流把脑子彻底冲空,让自己停下来,什么也别再去想。

 

  可人一旦停下来,白日里被强行压下去的念头,反而像水底的气泡一样,一个接一个不受控地往上浮。

 

  你想起上个礼拜六——十二月八号。

  原本你和麦克早就约好了,那天要去百货公司挑圣诞礼物和装饰品。结果出门前,清晨八点,一通电话把你抓回了实验室,说是前一天下午的一组毒性对照数据出了岔子,必须立刻返工重测。

 

  没有人去叫亨利·米勒,因为大家都体谅他战后第一年回来,又快圣诞了,他要陪太太和孩子过周末;

  也没有人去叫那两个刚从海军调来的小伙子——尽管你到了实验室翻开原始记录本才发现,明明是他们俩头天傍晚下班前心急去喝酒、配错了缓冲液的浓度。

 

  只因为你二十二岁、没有结婚、家里没有妻子和孩子,所以在所有人眼里,你的星期六是整间实验室里最不值钱的东西。

 

  你又想起感恩节前发薪水的那天。

  研究所赶在入冬前,给组里每一个男同事都额外批下了一笔颇为丰厚的家庭生活补贴。而你信封里的支票,当然和九月份、十月份一模一样。

 

 

  ——还有最该死的,今天中午那张排在第四位的署名页。

 

 

  最可笑的是,当这些事一件件在日光底下发生的时候,你全都是赞同的,你认为没有任何不公。

  在这个世界上,男人们确实背着养家糊口的担子,他们要在战壕里流血,回来还要供房子、养活没有工作的妻子和六岁的孩子。

 

  把机会、津贴和署名先紧着他们给,无论放在哪张桌子上讲,都是天经地义的公道。

 

  甚至不用往远了看。此时此刻,你脚底下踩着的瓷砖、头顶源源不断涌出来的热水、这间位于后湾核心街区、让你不用跟人挤廉价寄宿公寓的一居室,不也是麦克用他在太平洋攒下的三年退伍津贴替你一次性付清的吗?

 

  你明明正享受着一个男人为你撑起的庇护,又有什么资格去怨恨别人把资源让给另一个需要养家的男人?

 

  每一环都合情合理,没有一个人存心针对你,也没有一个人亏欠你。

  可既然一切都这么公平,为什么到了现在,你却还是可笑地觉得委屈、觉得胸口像被一团湿透的棉花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发闷?

 

 

  一声咔哒的响动隔着卧室和客厅的门板传了进来。那是钥匙开门的声音。

 

  你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视线慢慢聚焦在头顶那盏刺眼的卧室顶灯玻璃罩上。

  直到听见大门被推开的声响,你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你裹着浴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浴室里走出来,在卧室大床上直挺挺地躺了不知道多久了。

 

  整个九月和十月,每到周五傍晚钥匙一响,你都会欢快地迎出去接他。可你今天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他大概是看见客厅里黑着灯,略微疑心地又低声唤了一句你的名字。熟悉的脚步声顺着走廊走过来,随即停在了卧室门前。

 

  门把轻轻一拧,房门被推开了。

 

  麦克站在门口,微弱的愣怔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他今天穿了一套平日很少见的、相当正式的深色三件套西装,外面套着一件厚实的黑色羊毛大衣——不知道是在学校还是城里办了什么正事,紧接着赶火车过来。

  大概是头顶那盏毫无遮挡的白炽顶灯把你苍白的脸色照得太过清楚,麦克微微蹙起眉,一边动手解开厚重的大衣纽扣、随手将大衣搭在一旁的衣架上,一边迈步走近床边,弯下腰关切地开口:

  “怎么不开客厅的灯?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你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解释。你甚至没给他把这句话问完的机会,就猛地从床上支起身子,伸出双手一把拽住了他还带着室外寒气的衬衫领口,发狠般往自己身上一拉,直接仰起头重重吻了上去。

 

  大概是被你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猝不及防,麦克伸出一只手掌迅速撑在了你身侧的床垫上才稳住重心,身体短暂地僵了一瞬。

  对于你那近乎反常的焦躁,他承接住了你这毫无章法的急切,顺着你的力道压了下来,配合地张开嘴加深了这个吻,含住你的唇舌回吻过来。

 

  他嘴唇起初带着室外的冰凉,很快便被你的亲吻搅得滚烫。唇齿纠缠得越来越凶,你在他反过来撬开齿关的攻势里含糊地呜咽了一声,一边与他纠缠着接吻,一边伸手去扒他身上那件碍事的正式西装外套,胡乱扯松他脖颈上那条系得规规矩矩的深色领带,又一颗颗去解那排扣得严严实实的白衬衫纽扣,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把那些纽扣直接扯下来。

 

  你只想把这身让人透不过气的体面西装全扒下来,只想让脑子里那些烦人的嗡嗡声赶紧彻底停下来。

 

  麦克没有阻止你的粗鲁,甚至配合地微弓起背脊让你把外套和衬衫从他肩头褪下去,自己利落干脆地直接甩掉了它们,另一只手则顺滑地拉开了你身上那条松垮的浴袍带子,将微潮的布料直接从你的肩头推落下去。

 

  直到最后一点布料和身上那件松垮的浴袍全都被顺手扫落到床下,顶灯雪白刺眼的光线毫无遮掩地打在两具光裸的躯体上——谁也没有起身去关掉那盏刺目的灯。

 

  你急切地往他怀里蹭,仿佛只有这种皮肤相贴的热度、彻底塞满的痛快,才能把今天一整个白天的憋闷与麻木全都烧干净。麦克一边在吻的间隙里迅速从床头柜抽屉摸出避孕套撕开戴上。

 

  可不等他像往常那样顺势把你按进床垫里,你却突然双手一撑,直接跨坐上了他的腰腹。

  麦克微微一怔,却顺势仰靠在了枕头上,没有阻拦。你双手牢牢按住他的胸膛,直接主动沉下胯去将他整根严丝合缝地吞进了最深处。

 

  你倒吸了一口气,却根本顾不上适应,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手按在他剧烈跳动的心口上,急切而发狠地摆动着腰肢上下套弄起来,借着这种近乎蛮横的主动姿态,贪婪地汲取着每一寸摩擦带来的尖锐快感。

 

  ——就好像只要由你自己决定进出的深浅和快慢,白天里那些被迫让出去的东西、那些失控的委屈和无力感,就能借由这种荒唐的方式被一并抢回来似的。

 

 

  头顶刺眼的白光照得人无所遁形。身下的麦克极其安静,他仰躺在凌乱的被褥里,任由你近乎发泄般地在他身上索取,那双深邃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仰望着你泛红的脸颊与随着动作剧烈晃动的胸乳。

 

  他的手掌顺着你绷紧的大腿外侧滑上去,恰到好处地扶住你晃动的腰肢,微仰着下颌沙哑地低声开口,带着一种一如既往、直白坦然得让人发颤的认真:

  “你这样真漂亮。”

 

  说着,他松开握着你腰侧的一只手,将你其中一只撑在他胸膛的手腕拉了下来,一路向下引去,按在了你们湿滑粘腻的交合之处的前端。

 

  最脆弱敏感的部位撞上自己的指腹,头顶亮得近乎残忍的光线又直直打下来,把腿间那片泥泞与交融照得清楚。

  你浑身剧烈地颤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手。可麦克的另一只手掌顺着你大腿根往上扶住了你的臀瓣,用眼神静静催促着你。

 

  他的手带着你缓慢地揉弄了几圈后便松开了手,只专心托着你的臀瓣往上顶撞。

 

  羞耻感很快被一股更加隐秘、也更加强烈的战栗所取代——没有人比你自己更清楚该往哪里、该用多快的速度去触碰自己。

  你咬紧下唇,鬼使神差地顺从了他,按照自己最受用的力道和节奏,飞快地画着圈揉搓起来、腰胯也跟着越来越猛地沉落下去。

 

  一股近乎令人战栗的掌控感猛地冲上了天灵盖,烧得你头皮一阵发麻。你忘掉了外面那个世界,只剩下指尖和身下越来越近的爆发边缘。

 

  ——在灯光下,你把控着自己身体每一寸的快感、同时又居高临下地彻底吞没着身下这个男人。

 

  那一两秒钟里,整个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你几乎要沉溺在那种由自己一手掌控、即将攀上顶峰的战栗快感里,仰起脖子,偏过头去闭上眼睛,呼吸陡然拔高,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摆脱一切重压、靠着自己攀上那片灭顶的愉悦——

 

  可就在你最毫无防备、即将独自坠落的这一瞬,身下的掌控权却在一瞬间骤然易主。

 

  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本还安安静静仰躺在底下的男人,却仿佛突然失去了所有耐心。那双扣在你臀侧的手掌收紧,干脆地把正沉溺在边缘的你从自己身上提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抽离打断了你即将爆发的快感,你委屈又迷茫地喘着气睁开眼:

  “麦克、我快——”

 

  你的抱怨甚至还没完整说出口,就已经被平直地按回床单里。

  还没等从天旋地转里睁开眼,麦克已经跪直起身,毫无商量余地地握住你两条的脚踝,高高架上了他结实的双肩,上身微微前倾,用肩胸直接抵住了你抬起的大腿后侧,彻底将你的下半身牢牢卡死在这个悬空的角度里,然后重新撞进了最深处。

 

  你被撞得七零八落,右手抓着乱成一团的床单,左手几乎是本能地顺着小腹往下摸去,急切地想找回刚才那半截没完成的快感。

 

  可你的指尖刚一碰上自己湿滑的腿心,手腕便被麦克精准地一把截住了。

  他连看都没低头看一眼,左手就强硬地握住你的手腕,毫不讲理地按在了你耳侧的枕头上;紧接着,他的右手直接探进你们紧贴的缝隙里,用他的大拇指,替上了你刚才的位置,一下下地顺着撞击节奏碾上你腿心那颗小核。

 

  掌控感在一瞬间彻底碎裂,变成了毫无反抗余地的承受快感。你根本无处可逃,在彻底过载的感官轰炸里发出破碎断续的哭喘。

 

  就在这具身体毫无章法地剧烈颠簸、神智模糊的间隙里,你昏沉发晕的大脑深处,竟然在看着麦克的脸的同时,荒唐地、毫无征兆地闪过了那些画面:

  洗涤室门口那两个海军小伙子抱臂嬉笑的脸。

  亨利·米勒拎着粉色丝带蛋糕盒、一脸诚恳歉意说着“实在没法推辞”的脸。

 

  那画面荒诞、冰冷,一闪即逝,像是被过度疲惫挤压出来的幻觉——下一秒,随着麦克又一下重重撞进最深处、大拇指揉过顶端,那点转瞬即逝的幻影瞬间被彻底冲得烟消云散。

 

  你再也思考不了任何事,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脚趾在半空中死死蜷紧,剧烈痉挛着迎来了失控的潮涌。

 

 

 

  狂风骤雨终于停歇。头顶那盏明亮的白炽灯依然照亮着满床狼藉,空气里混杂着汗水和情欲的气息,只剩下两个人沉重而渐渐平复下去的喘息声。

 

  麦克停顿了一会,终于慢慢退了出来。他先是稳稳地托住你因为悬空太久而微微发抖的小腿,轻轻地把你的双腿从他肩上放平回床垫,把一片狼藉清理干净后,他在你身侧躺下来,手臂绕过你的肩膀将你整个圈进怀里。

 

  在彼此尚未平复的疯狂心跳声里,两具光裸汗湿的身体紧紧贴在一处。

  麦克微微撑起一点身子,垂眸一下又一下地亲吻着你潮红的脸颊,吻过你正闭着休息的眼皮,又沿着鼻梁轻柔地啄上你还在微微喘息的嘴唇,温热宽大的掌心顺着你赤裸的背脊一寸寸往下缓慢地抚摸安抚。

 

  你安静地受着他这番细碎的亲吻,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

  看着近在咫尺的麦克,你忽然察觉到,他今晚的温存里透着一种格外的安抚意味——大概是你回来时不开客厅灯、死气沉沉躺在床上的模样,终究还是被他看出了心情不好。

 

  这个猜测,加上刚刚那场彻底耗光力气的发泄,竟让你胸口那团憋了一整天的闷气诡异地散了不少,整个人突然莫名其妙地轻盈起来。

  你看着他专注的模样,甚至觉得有几分好笑,忍不住抬起手臂,带着点促狭的玩笑意味,也学着他的样子往他后背探过去,想去拍拍他的肩背安慰他。

 

  只是贴得太近,往上一够竟然没够着他的肩胛,掌心顺着他紧实的背肌往下滑了半截,不偏不倚地停在了他左侧后腰靠近肋骨下缘的位置。

  你突然感觉到,指尖微妙的触感在告诉你,那里并不像别处那样平滑紧实,而是透着一点奇怪的凹凸不平。你心里生出一丝疑惑,试着顺着那片粗糙不平的皮肤又再次轻轻按了按。之前在一起那么多次,怎么从来没注意过这地方?

 

 

  你略微撑起一点身子,顺手拨开他腰侧的薄毯,偏过头去仔细看。

  刺眼的灯光清晰地照出他左侧后腰下方一道三四指宽、已经长合发白、却依然向内深深凹陷下去的陈旧伤疤。

  “这地方怎么会有道疤?”你的指尖停在那道凹凸的轮廓边缘,蹙起眉抬眼看向他,“以前都没听你说起过。”

 

  麦克顺着你的视线往自己腰后瞥了一眼,神色极淡:“在瓜岛那会儿被擦了一下,早没事了。”

  “擦了一下怎么会凹进去这么深?”你抿了抿嘴唇,指腹没从那道疤上移开,有些执拗地追问了一句,

  “说详细一点,麦克,当时到底怎么回事?”

 

  见你盯着他一眨不眨地不肯糊弄过去,麦克只好略微无奈地叹了口气,手臂重新搭回你的腰上,用一种几乎称得上轻描淡写的平淡口吻交代了几句:

  “在埃斯佩兰萨角那片丛林里,晚上日军的迫击炮正好炸在壕沟外沿。一块碎铁片飞过来,贴着左肋下缘擦了进去。当时夜里太黑、光顾着往前推,我也没太觉得疼——直到天亮撤下来,一摸腰后才发现血把裤腰全浸透了。后来送到后方野战帐篷里清创缝了针。医生说运气算不错,只往里偏了一点,没伤着脊柱和肾脏。”

 

  他讲得那样平静,可你抬眼看着头顶灯光下他的眉眼,手里一遍遍摩挲着那道凹凸发白的伤疤,脑子里却猛地闪过他当年刚刚二十出头、在那样暗无天日的雨林泥水里险些一命呜呼的画面。

  ——要是那块碎铁片当时哪怕再往里偏上半寸,他或许就真的回不来了。

 

  心脏在这一瞬间仿佛彻底融化了,又酸又软地塌下去一块。

 

  白天在霍尔教授办公室里、在洗涤室门口憋出来的那点委屈和怒火,突然之间泄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股蔫蔫的、茫然的无措感。

  你轻轻叹了口气,往他胸膛前凑近些,伸长脖子吻了一下他的下颌,随即重新看着他漆黑的眼睛,忽然提议道:

  “……我们吃蛋糕吧!”

 

  麦克明显怔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好笑的疑惑,

  “你还买了蛋糕?”

 

  “同事送的。”你含含糊糊地答了一句,已经掀开薄毯赤脚跳下了床。

  你快步走到衣柜前拉开门,随手从里头扯出一件宽大的白衬衫胡乱套上身,随便扣了两颗扣子,便光着脚踩着木地板跑去了厨房,拉开冰箱门把那个还系着粉色丝带的白色纸盒端了出来,又顺手抓了两把小银叉。

 

  回到卧室,你盘腿坐回凌乱的床单上,解开粉色丝带掀开盒盖,把其中一把叉子塞进麦克手里。

  榛子奶油蛋糕卷散发着极其甜腻浓郁的香气。你叉起一大块直接塞进嘴里,甜得几乎有些发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彻底冲散了胃里积攒了一整天的那股反胃苦涩。

 

  麦克靠在床头,接过叉子也陪着你尝了一口,然后就只是安静地看着你一口接一口把半块蛋糕吃下去。

  大概是真的折腾得太累了,刚吃了没几口,全身的疲惫便一齐涌了上来,眼皮沉得怎么也抬不起来。你手里还攥着银叉,身子一歪便软绵绵地倒进了麦克温热的胸膛里。

 

  他低笑了一声,接过你手中的叉子和半盒蛋糕放回床头柜上,顺手拉过被子盖住你,甚至还没来得及去关掉那盏亮得发白的顶灯,你便已经贴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你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冬日正午的阳光已经透过亚麻窗帘的缝隙,照亮了半张床,厨房里传来一点声音。

  你套上毛衣揉着眼睛走出卧室时,麦克正好把两盘热气腾腾的番茄肉酱意面端上小餐桌。你瞥了一眼墙上指着十二点半的挂钟,转头和麦克面面相觑,忍不住同时笑出声来。

 

  匆匆吃完这顿迟到了半天的早午饭,为了把上个礼拜六泡汤的采购计划补回来,你们换上厚大衣,一头扎进了华盛顿街热闹非凡的圣诞人潮里。

 

  大战结束后的第一个圣诞节,整座波士顿的百货公司都像憋足了四年劲儿似的,橱窗里摆满了会动的发条木偶与金光闪闪的彩球。

  给长岛那一大家子挑礼物是件浩大的工程,好在你们俩对家里每个人的脾气都摸得门儿清。

  “这件深灰色的开衫给老爸,”你在男装柜台前摸了摸那块厚实柔软的羊绒料子,“他冬天在温室里侍弄那些花草的时候总嫌外套碍事,穿这个正好。”

  接着你又替妈妈挑了一条绣着暗纹的羊毛披肩——哪怕你们俩都心知肚明,卡梅拉拆开包装的第一句话准是抱怨你们乱花钱,然后转头就会穿着它去街区教堂做礼拜,跟每一个老太太炫耀是小儿子和女儿买回来的。

 

  走到领带柜台前时,你毫不犹豫地挑了一条颜色沉稳的暗纹真丝领带算作桑尼的份,拿在手里冲麦克晃了晃。

  麦克赞同地点了点头,顺手在旁边的柜台替弗雷多挑了一对款式时髦的镀金袖扣,给汤姆选了一只挺括的牛皮公文夹,又陪着你去一楼给泰瑞莎、康妮和家里几个小家伙买齐了香水与发条玩具。

 

  路过男式配饰区时,你的目光被一条深酒红色的纯色羊毛围巾吸住了。

  “低一点头,”你从货架上取下那条围巾,踮起脚尖直接绕上了麦克的脖颈,仔仔细细替他理好折角,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番,

  “汉诺威的风比波士顿还大,你平时出门总懒得戴围巾。就这条了,归我付账。”

  麦克低头摸了摸下巴底下柔软的羊毛,看着镜子里的你弯起唇角,没有同你争抢付钱,只站在原地由着你替他系紧。

 

  从百货公司出来时,十二月的天色已经快要暗了。街道两旁的圣诞街灯在一瞬间齐刷刷地亮起,金色的彩灯挂满覆着薄雪的枝头,没走几步路就能看见一棵巨大的圣诞树。

  你们怀里一人提着一大摞扎着丝带的礼盒,牵着手慢悠悠地穿过波士顿公园往后湾走。

  公园的池塘早已结了厚厚的冰,改造成了露天的室外滑冰场。冰面上到处是穿着厚毛衣飞驰转圈的年轻人和孩子,几个穿的厚厚的街头艺人在奏响欢快的《铃儿响叮当》。

 

  就在快要走到公园街口的时候,一阵急促的叫卖声忽然穿透了欢快的琴声。

  街角绿色的铁皮报摊旁,裹着厚围巾的报童正用力拍打着刚送来的一摞晚报,扯着嗓子大喊:

  “晚报!刚印出来的《环球晚报》!纽约方向最新急电——!”

 

  走在你身侧的麦克,脚步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直直地落在了报摊最上方那行加粗的黑色头版标题上。

  没等你想明白怎么回事,他已经松开你的手,把怀里那摞礼盒单手拢到左臂间,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枚五分硬币丢在报摊木台上,抽走了一份油墨味还没干透的报纸。

  你的心莫名跟着悬了一下,连忙凑到他胳膊旁边低头看去,只见头版最显眼的位置上,印着一行巨大的黑体铅字:

  【今冬最强寒潮自纽约北上,新罕布什尔山区明日特大暴雪,北上铁路或受阻延误】

 

  “……怎么了?”你松了口气,抬头看他。

  麦克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快速扫完底下那几行列车班次提示,神色平静地把报纸对折起来夹进腋下,转头冲你笑了一下:

  “没什么。看看明天下午回汉诺威的铁路会不会封线。报纸上说汉诺威那边今晚就要开始封山了,明天可能根本开不进站——走不了也好。”

  你笑着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路过公园出口的露天圣诞集市时,烤栗子与热苹果酒的甜香扑面而来。麦克腾出一只手,在街角的摊位上买了一棵一人高的冷杉小圣诞树扛在肩上,你则挑了一只编满红浆果的冬青花环和一盒红蜡烛。

  折下两个人连手都腾不出来牵了,只能肩膀挨着肩膀,顶着一头细碎的雪沫子,一路笑着把这堆战利品搬回了小公寓。

 

  屋里都弥漫着新鲜松针清冽好闻的树脂香气。大门上挂起了冬青花环,餐桌中央点起了两支红蜡烛。

  你们最后决定把小冷杉树支在卧室靠窗的角落里,把买来的彩色玻璃球、银色亮片条和一串小小的暖黄彩灯一圈圈绕上枝头。

  等到最后一颗金色五角星被麦克举手插上树顶,关掉顶灯的那一刻,暖光的彩灯与烛光在温暖的房间里静静亮起,把玻璃窗上哈出的白雾都映成了蜜糖般的暖色。

 

 

 

  周日清晨,你是在一阵极好闻的松木香与温暖的怀抱里醒过来的。

  窗外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冬日清亮的阳光穿过窗帘缝隙,洒在那棵挂满彩球的圣诞树尖上,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斑。

  你还没完全睁开眼,就习惯性地往身边热源的方向蹭了蹭,麦克结实的手臂立刻从被窝里伸过来,将你熟稔地捞进了怀里。

 

  两个人在暖融融的被褥里赖了一会儿,谁也没急着起床。他的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缠着你散在枕上的长发,低头在你额角亲了一下。你的手指则搭在他的胸口画着圈。

 

  被窝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在你快要又昏沉地睡去时,麦克放在你肩头的手掌轻轻摩挲了一下,用一种温和的语调低声问道:

  “说起来……周五晚上我刚进门那会儿,你到底怎么了?”

 

  你画圈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时,正对上麦克垂下来的那双黑眼睛——他原来一直记着周五夜里你不开灯躺在床上的反常,只是昨天担心扫了你逛街买圣诞树的兴致,这下终于找着了一个足够平静的空当。

  你想起八月在长岛门厅里答应过他的那句“碰到烦心事就跟他说”。

  在这片被圣诞彩灯和晨光包裹的温暖里,周五那些让人憋闷的破事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启齿了。你枕着他的手臂,用一种尽量平和、甚至带点自我开解的客观语气,把论文从三作变成四作、保温箱被人挪走、以及上礼拜六替已婚男同事顶班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讲完之后,你主动圆了一句:

  “……其实也不是谁故意针对我使绊子,有的话我会察觉到的。大家都是刚从战场上九死一生回来的,家里又有妻小要养,所里多照顾他们一点也是人之常情。”

 

  麦克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你敏锐地察觉到,他原本松松揽在你腰后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原本舒展的眉心也轻轻蹙了起来。

  “这不公平。”麦克开口,声音沉了几分,透出一股固执与认真,

  “一码归一码。如果那是你的成果——”

 

  看他神色认真起来、甚至像是在认真盘算着要不要替你出头,去找讨说法,你心里猛地一跳。

  你既不想让他去掺和实验室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尤其不愿在这个美好的早晨,对着同样在战壕里流过血的他继续抱怨那些退伍军人的特权。

 

  不等他把后半句话说出口,你便迅速撑起半边身子,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嘴唇,冲他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我们别在星期天的早上聊实验室了好吗,麦克……你下午三点的火车就要回达特茅斯了,我们只剩四个小时了。”

 

  麦克看着你近在咫尺的眼睛,以及你眼底那一点点不想再提烦心事的退缩。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你按在他唇边的手腕拉下来,顺势一个翻身,把你整个人重新严严实实地按回了松软温暖的被窝里。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你的鼻尖,那双黑亮的眼睛被阳光照得透亮,语气干脆又理所当然:

  “那就改坐明天早上第一班车,反正昨天的报纸说了,北边的天气糟透了。”

 

  他停顿了片刻,贴着你的唇瓣亲了一下,然后才继续慢悠悠地说道,

  “——而且,我现在一点都不想从这张床上起来。”

 

 

  你怔了一瞬,随即忍不住弯起眼睛笑出了声,抬起双臂勾住他的脖子,任由他带着笑意的吻再一次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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